美国特朗普政府12月4日发布的2025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像一块巨石投入水池，激发出惊涛骇浪。这份宣示美国未来新安全政策的文件，不仅将中国和俄罗斯移出主要威胁位置，还为延续百年的跨大西洋联盟敲响即将解体的世纪丧钟。不仅如此，特朗普还对美国的欧洲盟友大加挞伐，极尽羞辱，唯恐欧洲误读这份宣告美欧“婚姻”走向终结的报告。

　　12月9日，特朗普接受美国《政治报》采访时称，“大多数欧洲国家正在变得腐朽。”他指责欧洲的移民政策是一场“灾难”，“他们想要政治正确，而这让他们变得软弱”……欧洲领导人中有一些“十足的蠢货”。

　　10日出版的《每日电讯报》甚至爆料说，2025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一份外泄的版本显示，特朗普政府有意让匈牙利和意大利脱离欧盟。德国总理默茨倒是并不意外，他9日评论美国这份官方文件时称，美国的国家安全战略证实了他的判断：“欧洲以及德国在安全政策方面必须更加独立于美国。”他强调，欧洲人一定要做好美国不再是联盟伙伴的准备……

　　纵观2017年至2025年美国三届政府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NSS），美欧跨大西洋关系经历了一场从“交易性伙伴”到“价值观同盟”，最终走向“战略分野”与“文明决裂”的剧烈震荡。2025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标志着二战后跨大西洋联盟体系面临实质性解体，美欧关系正式步入“后盟友时代”。

　　这一演变轨迹并非简单的政策摇摆，而是美国在霸权护持成本高企与国内政治极化加剧背景下，对其全球战略进行的结构性清算。从2017年的裂痕初现到2025年的文明决裂，每一步都指向“分野不可逆转”，其根源深藏于美欧实力、利益与价值观的深层错位之中。

　　美《国家安全战略》不仅是外交政策的宣示，更是其国内政治生态与全球战略焦虑的映射。从2017年到2025年，跨大西洋关系经历了从“温水煮青蛙”式的交易化，到拜登时期短暂的“回光返照”，最终在2025年迎来“休克疗法”式的断裂。

　　这一演变揭示了一个残酷的战略现实：传统的西方联盟体系已无法适应多极化的世界格局和美国内部的政治生态。2025年的美欧决裂并非偶然的“黑天鹅”事件，而是美国霸权收缩、美欧认知错位、价值观解构三重逻辑的必然结果：实力的断裂迫使美国进行战略收缩；威胁感知的断裂导致美欧在地缘重心上南辕北辙；价值观的断裂则将昔日的盟友推向“文明冲突”的边缘。这一过程证明，跨大西洋关系的疏离不是暂时的战术调整，而是历史周期的必然终局。

　　在2025年最终决裂之前，美欧关系经历了两届政府截然不同但互为因果的政策尝试。这一阶段的种种迹象说明，同盟的根基早已被“交易主义”腐蚀，而随后的修复努力并未能触及病灶。

　　2017年12月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是分野的起点。它打破了冷战后美国关于“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共识，将赤裸裸的现实主义引入神圣的盟友关系。

　　一是确立盟友的“负债化”定位。特朗普1.0政府将盟友视为资产负债表上的待评估项目。这种“有原则的现实主义”其实就是“不辨善恶的交易主义”。报告严厉批评北约盟友未能达到GDP 2%的国防开支目标，这在当时被欧洲解读为一种谈判策略，但事后证明，这是美国战略界对北约“搭便车”现象容忍度归零的信号。

　　二是开启经济民族主义的先河。2017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将经济繁荣定义为国家安全的核心支柱，并首次明确将贸易逆差视为国家安全威胁。这种“贸易即战争”的逻辑，使得美欧在对华政策上难以形成合力，欧洲在这一时期被迫采取“对冲”策略，试图在中美之间保持平衡。

　　拜登政府上台后，试图通过2022版《国家安全战略》扭转前任的路线，重新将欧洲确立为捍卫“基于规则秩序”的核心伙伴。然而，这份报告在实施过程中暴露出的局限性，反衬出美国战略收缩趋势的结构性不可逆转。

　　其一，同盟机制的空心化。尽管拜登政府建立了“美欧贸易和技术委员会”（TTC）试图协调对华技术政策，但正如大西洋理事会等智库所指出的，美方始终未愿建立具有条约约束力的“民主科技联盟”，TTC最终仅停留在松散的政策对话层面。

　　其二，“美国优先”的隐蔽延续。《通胀削减法案》（IRA）中的巨额补贴和本土含量要求，引发马克龙对于“西方阵营分裂”的强烈警告，欧洲工业界甚至将其形容为“对欧洲工业的谋杀”。这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即便在“盟友”时期，美国也不愿在核心经济利益上向欧洲让步。这种“虚假愈合”未能抵挡美国国内孤立主义回潮的压力，为2025年的彻底决裂埋下伏笔。

　　特朗普2.0政府发布的2025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不仅是政策突变，更是前期积累矛盾的“总清算”。它标志着美欧关系从利益纠葛的战术分歧，上升到地缘战略与文明认知的结构性决裂。

　　战略上的“漠视与收缩”：不少媒体敏锐地注意到，在这份长达30页的报告中，仅有两页半谈及欧洲。美国贝尔弗科学和国际事务中心研究员莱昂纳多许特直言，这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美国不再认为欧洲是核心利益的一部分，“欧洲对美国来说已变得越来越无关紧要”。报告明白准确地提出将西半球作为优先区域，旨在清除外部势力在拉美的影响力，标志着美国从“全球主义”向“半球主义”的实质性退守。美国宣布大幅削减在欧洲、中东和非洲的常驻军事存在，报告说明，“无差别的全球干预掏空了美国实力”，美国必须拒绝继续充当“世界警察”。

　　安全上的“釜底抽薪”：在北约问题上，2025版报告采取“釜底抽薪”的策略，彻底改变了联盟的性质。报告不仅要求欧洲分担成本，更要求欧洲接管防务责任。报告重申了2025年6月海牙峰会上达成的惊人共识：北约成员国承诺在2035年前将国防开支提升至GDP的5%。即使这一目标采取了“3.5%核心防务+1.5%民防基建”的双轨制结构，缓解了短期财政压力，但仍维持了盟友需为其自身安全全额买单的高压态势。设定这一高门槛的战略意图，并非真的期待欧洲达标，而是为制造一种盟友处于“永久性违约”的状态。这为美国依据“交易现实主义”原则，随时调整、缩减甚至拒不执行“第五条款”提供了“合法”借口，实际上使北约的集体防御承诺条件化和空心化。

　　此外，报告宣布暂停对乌克兰的所有军事援助，并单方面提出旨在“重建与俄罗斯战略稳定”的和平计划。这一计划包括限制乌克兰军力、禁止其加入北约，被一致认为牺牲了乌克兰的主权，实质上将欧洲的安全议程置于次要地位。从年初副总统万斯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对欧洲毫不客气的批评，到美国在乌克兰问题上对欧洲的“越顶外交”，都表明美国已不再将欧洲视为需要协商的平等伙伴，而可以随意处置的战略棋子。

　　经济上的“敌意认定”：在经贸领域，2025年报告将欧盟视为主要的竞争对手，甚至在某些表述中暗示其比地理政治学对手更具“剥削性”。报告将“经济安全”置于绝对首位，计划对欧盟商品征收惩罚性的“互惠关税”，以回击欧盟的碳边境税（CBAM）和数字服务税。报告甚至使用了“解放日关税”这一极具对抗性的词汇，暗示美国需要从欧洲的贸易剥削中“解放”出来。在高科技领域，美国利用其在AI和量子计算上的主导地位，通过长臂管辖和标准垄断，迫使欧洲企业在技术生态上依附美国。这种“你要依靠我，但我要剥削你”的逻辑，使TTC机制名存实亡，转变为美国施压的工具。

　　意识形态上的“文明防御”：2025版报告最令人震惊、也最具颠覆性的部分，即报告摒弃美国习惯的“民主输出”，转向孤立主义的“文明防御”，直接对欧洲主流政治价值观发起攻击。报告抛出“文明磨灭”论，声称由于开放的移民政策、多元文化主义和对的“压制”（指欧盟对社会化媒体的监管），欧洲正面临“文明消亡”和“被替代”的风险。这标志着美国官方意识形态与欧洲自由主义主流的决裂。

　　更进一步，报告毫不掩饰地提出，美国将支持欧洲内部的“爱国主义”政党（即右翼民粹主义势力），以“纠正欧洲当前的轨迹”，抵御多元文化主义对西方文明根基的侵蚀。这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美国从欧洲一体化的支持者，变成欧洲分裂的策动者。瑞典前首相卡尔比尔特尖锐地指出，这其实就是把美国定位为“欧洲极右翼的右翼”。美国外交协会研究员利安娜菲克斯则认为，这种从“文明”视角审视美欧关系的方式，标志着“基于自由主义价值观的跨大西洋联盟关系的终结”。

　　从2017年的“交易”到2022年的“同盟”，再到2025年的“分野”，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跨大西洋关系定位的演变，揭示一个残酷的战略现实：传统的西方联盟体系已无法适应多极化的世界格局和美国内部的政治生态。这一演变并非偶然，而是三大结构性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一是实力的断裂。美国已无力同时维持全球霸权体系和国内民众的生活水平，一定要进行战略收缩，“拒止战略”思想成为主流，即集中资源于印太，放弃欧洲。

　　二是威胁感知的断裂。美国视中国为生存威胁，视欧洲为工具甚至累赘；欧洲视俄罗斯为生存威胁，视中国为系统性对手但也是必须的合作伙伴。这种地理政治学利益的错位是结构性的，无法通过外交辞令弥合。

　　三是价值观的断裂。随着美国右翼民粹主义的体制化，美欧在民主、人权、气候平均状态随时间的变化、多边主义等核心价值观上渐行渐远。“共同价值观”已成空壳，取而代之的是“文明冲突”论在西方内部的投射。

　　如果说2017年德国总理默克尔的讲话是美欧分手的“预警”，那么2025版美《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则是“宣判”。欧洲不得不接受美国已经“离开”的现实。面对2025版报告带来的“休克”，欧洲战略界经历了从震惊、否认到被迫行动的过程。美国政策的极端化正在倒逼欧洲成为真正独立的地理政治学一极。

　　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在12月8日的讲话中发出明确信号。他表示，不能接受美国就欧洲内部政治发出干预威胁，并强调“盟友不会威胁要干预其他盟友的内部政治生活”。科斯塔坦言，美欧世界观差异正在扩大，美国已不再相信多边主义，欧洲必须“实现主权自主”以回应美国的新战略。欧盟委员会前主席普罗迪也呼吁，尽管欧盟目前尚未形成系统性应对，但一定要制定政策“让其立场更加坚定”。然而欧洲的声音并非统一，美国对欧洲右翼力量的支持产生立竿见影的效果，加剧了欧洲内部的碎片化。匈牙利、意大利等国的右翼政府对2025版报告的部分内容表示欢迎，视其为对自身反移民、反欧盟集权政策的背书。这导致欧盟内部在对美、对俄政策上陷入分裂，难以形成统一的声音对抗美国的压力。

　　2025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的出台及特朗普政府的一系列举动，让欧洲加速“战略自主”的愿望更加强烈。一方面，防务自主提速。面对美国撤军的威胁，德国和波兰等国被迫大幅度的增加国防预算，试图填补美国留下的常规威慑真空；德国计划设立新的国防专项基金，“时代转折”从口号转向落实，并与法国探讨核保护伞的欧洲化问题；英国也明白准确地提出“北约优先，但非北约唯一”，并寻求与欧盟建立新的战略伙伴关系；英法作为欧洲唯二的核大国，在防务合作上的紧迫感空前增强，两国正加速推进“兰开斯特宫协议”的升级版。总之，欧洲正在通过提高防务能力、投资战略产业来增强“没有美国时的自主行动能力”。另一方面，科技与贸易的“红线”防御。今年以来，欧盟依据《数字服务法案》和《数字市场法案》对美科技公司展开了一系列执法行动。分析家们认为，这是欧盟对美国关税干预的直接回应，意在数字主权领域向美国“划红线”。欧洲正在通过收集更多博弈筹码，学会更聪明地与美国出牌。

　　马晓霖 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特聘研究员，包玉刚讲席教授，浙江外国语学院教授，环地中海研究院院长